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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自述:我的警法人生

作者:高曼洁  发布时间:2018-11-29 10:35:34








    开始喜欢并习惯回忆,是人到中年的标志。七年警校生、四年警察、十年法官,拼成了我过去二十多年的警法生涯。不知不觉中,我也从一个警校毕业的毛头小子,成为一名在司法战线上老兵。当越来越多的人称呼我“叔儿”,反观自己才发现,发际线高了,鱼尾纹多了;当时间的印迹慢慢爬上脸庞,愈发让我想起填满了青春的警法岁月。

    【一声枪响】

    2003年,我刚刚从警,未及我褪去毕业生的青涩,就接到了执行重要任务的命令。那是在广东省内某辖区内接连发生的几起入室抢劫强奸案。一名三十多岁的男性戴头盔、持疑似六四式手枪,以房东指派维修水电名义骗开房门,在确认屋内没有男性后,对室内女被害人实施捆绑、抢劫、强奸等一系列犯罪活动,案件骇人听闻,一时间,小城内人心惶惶。

    我跟着师傅、和同时们一起,在公路检查站设卡堵截嫌疑人,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我们如大海捞针、颗粒无收。正当我有所倦怠的时候,事情发生了戏剧性的转机,检查站的方向传来一阵吵闹声,一名男子突破四名民警的“人墙”包围,骂骂咧咧地冲出来,“我的车你们也敢查!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年轻气盛的我听了有些气愤,快步走上前,在距他三米的地方出示了警官证,“我是市公安局的,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检查,请配合!” 他见我靠近,开始向后退,边退边骂。这时我仔细打量他一眼,眼前这个男子和专案组刻画的犯罪嫌疑人的样貌惊人相似!他似乎也意识到什么,加快脚步转身想要逃离。我对着他大喊:“站住!”像无数警匪片里那样,我认为接下来应该是箭步冲上去、加一个漂亮的过肩摔,拿下他!然而,办案不是文艺片,男子突然从背后掏出一把手枪,在距我不足三米的地方将枪口指向我并厉声喝到,“敢过来我就打死你!”我怔住了,恐惧、无措,内心一阵慌乱,那是我平生第一次面对枪口,那年,我只有23岁。

    在一瞬间,脑子里闪过最恶劣的后果,我几乎已经要假想自己倒下的样子,眼前满是我在东北老家母亲的影子。但,作为一名在警校经过专业训练的警察,在短暂的迟疑后,我果断拿着我的唯一“武器”——一部对讲机,追了上去。在追捕中,我拦住一辆摩托车,坐上后座,让司机带着我拼命追赶。那名嫌疑人慌不择路,误入一片废墟满地的工厂,跑到一面两米高墙形成的死角。我正得意地认为他无路可逃时,他竞一个助跑翻墙而过!!……求生的欲望当真能够激发无限潜能!当然,后续跟上来的同事们并没有让嫌疑人得逞,男子很快落网。

    那一次的行动是我第一次面对枪口、面对生死,也让我意识到,一名真正的警察,不应该是掉书袋的学究,而是在关键时刻具备勇气和智慧的英雄!多年后再回想那个场景,有些后怕,我也无法解释是哪来的勇气,也许只是一种本能。我为什么热爱这个行业?因为它以真实的形象呈现生活不同的一面,并让我以亲历者的身份去体验和感悟,这对一个毛头小子来说是极大的内心满足,在增加“谈资”的荣耀感同时,也加速了我的思想成熟。

    【法槌起落间】

    几年后,我从广东北上回到北京,回到陪伴我七年警校生涯的海淀。此时我已经告别警察身份,成了一名法官。我为什么要离开广东?当逃兵?或者是为了远大的理想?自己也说不太清楚,惟一能确定的是,我是一个行事果断、速战速决的人,当我想要离开的时候便很快做了决定,并且能够确信的是,我喜欢法律,而法官,是离法律最近的职业。

    当法官和当警察不同,往小了说,刚从警的时候我还是个毛头小子,师傅们叫我“小于”,入行法官的时候,我已经到了而立之年,同事们都叫我“于叔儿”;警察的工作更多是亲历现场的惊心动魄,法官的工作更多是案台上的头脑风暴。细细算来,在法院工作已有十年光景,从书记员、助理、到员额法官,不知道头顶的发是什么时候悄悄落的,只见收案本上的案件数持续增加,日子都是照案件审限来计划的,时间就像一个闭环,一环扣着一环。

    案件审过不少,大到十几年骗子,小到几个月的盗贼,静下来回想的时候,印象最深的不只是法律适用争议案件,还有被告人在法庭上对办案个人的不逊言语。一直觉得,秉持法律知识和公理心,就是一个好法官,但现实中,还是会遇到各种一句话噎到胸口、气到脉搏喷张的情况。曾有个认为自己无罪的被告人,在宣判之后当场以我的性命和家人的安危相威胁,我无法与其恶语相向,只能以“上诉权”相告。我在法台,他在被告台,我们的话语模式和要求完全不同,法律讲究的是证据还原的事实,我必须依证据、遵法律办案,而不是动画片里可以用超能量手表打晕别人的名侦探柯南。

    我的话、我的观点,都并且只能呈现在判决书里,在这种近乎无声的人人对话中,信任,显得极其重要。法官、当事人,未曾相识,以后也再无交集,信任,就是我们跨越案件的唯一要素。其实,乌鸦也不都是黑的,不信,你抬头看看天。

    【半生少年】

    我出生在东北,关外辽阔的白山黑土赋予我这个东北汉子天生的幽默基因。虽然十几年的警察和法官经历,让我比同龄人见识了更多悲欢离合,但在认清生活后,我依然愿意用我的乐观和豁达面对生活。有同事评价我是“行走的段子”,我欣然接受,苦中作乐也是一种人生智慧,更何况我还因此收获了不少粉丝。若不以赤字之心待这人间烟火,岂不罔活!

    有人说,机关是个磨人的地方,想来我也是在机关工作十多年的人了,其实,“磨人”或者“磨练人”,全在自己的选择。做警察的时候出现场、做法官的时候审案子,环境在变,所幸,我一直距自己喜欢的事情不远。虽然年近四十,但每审结一个棘手案件,还是有畅快的幸福感。我不必知道这种感觉会持续多久,我只知道,这就是我当下的兴致所在,与自己和解,才是与环境和解的第一步。

    写惯了制式文书,它浸透了我每一个挑灯的夜晚,但那不是全部的我。我很强大,可以无惧邪恶千里追逃,也很脆弱,每一次晚归看到熟睡的孩子都饱含愧疚。我以为穿上制服就是战无不胜的英雄,但在制服的盔甲之下,也有无能为力的苦衷。我也终于明白,一己之力只能为己所能为之事。

    我在法律道路上栉风沐雨,以白纸黑字刻载一颗不朽的赤子之心,唯愿过目者解意。如果可以再加一个愿望,我希望是,未来的日子尽力保持不发福、不谢顶,懂世故、不媚俗,多少年后,当再遇故人时,我还是你们初见的少年模样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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