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前位置:法官风采 -> 办案札记

作为刑事法官,我希望听到怎样的辩护词

作者:江南(笔名)  发布时间:2019-01-10 12:48:12


    1月8日是个沉重的日子,前有北京校园暴力伤害事件,后有张扣扣杀人案一审宣判。

    如果谈及不幸中可告慰藉的,大概要数张扣扣案公诉意见书和辩护词。前者扎实优秀、平实恳切;后者文采飞扬、旁征博引。坦白讲,辩护人之学富五车,像我之流的刑事法官,是拍马不及的。

    昨天很多人问我,如果你在庭上遇到这样的辩护词,会作何感想。

    我非常诚恳地认为,在张案的情势下,该感谢辩护人,因为他为大众情绪提供了相对稳妥的出口。但真的到了法庭上,我大概会非常诚恳地建议他:不如庭后提交,我一定认真学习。

    鉴于这篇辩护词几乎跳开了“自首”“认罪认罚从宽”“限制减刑”等业内普遍认为的有效辩护策略,我们大概可以总结:这是一篇意指大众赏阅的散文,而非供法庭采纳的辩护词。

    以我的水平,本不足以臧否,但我在执业中曾多次旁观类似情况,一面感慨刑辩律师从业维艰,一面怜悯被告人和家属不易。刑辩江湖中有一个人人皆知却无人讲明的真相:

    你所购买的、让你舒服的辩护,并不一定是能帮到你的辩护。

    如果前者贴近消费体验,后者则贴近产品质效,两者之间的信息壁垒有多高,你所支付的对价就有多高。

    讲几个荒诞又嘲讽的例子。

    第一个例子叫做你分不清哪个律师救了你。一个职务侵占的案子,被告人请了两个律师。第一辩护人因承办过无罪案件一战成名,号称只做无罪辩护,江湖人称“王无罪”。尚在很久之前,其收费小康家庭已难负担。

    整个庭审,王无罪话极少,但刀刀见血,其中最致命的辩点是:被害单位出具的账目明细没有加盖公章,不应采纳。另一个律师表现则极为激动,不谈证据只谈天理人伦,滔滔不绝。(眼熟么?)虽然面上不显,但法庭众人对第二位律师内心是轻慢的,他是那种常见的跑腿+表演律师。

    王无罪倒是真对得起他的价码,因为公章没有补强,最终被告人侵占数额扣掉了二十多万,刑期少了两年。

    有意思的是,庭审后被告人悄悄喊住我,说要把其中一个律师辞了。我也是觉得有王无罪珠玉在前,后面那个跑腿律师可有可无;可是被告人说,她要把王无罪辞了。

    我按耐住吃惊问她为什么。她说:

    那个律师不好的,他不总来看(会见)我,您看他,法庭上都不说话的。

    对了,还得说题外话,当初那个无罪案件,和王无罪真的没甚关系。彼时他刚刚入行,恰缝遇到近乎英雄史诗般的法官与案件,成就了自己的名声;可这点真相,相比于后面我们要讲的,王律师已经顶顶老实了。

    第二个例子叫做,你不知道自己给的是什么钱。

    恐怕很多人到现在也不知道,刑事案件中有个量刑协商程序;试点有几年了,有点像西方的辩诉交易,被告人认罪的话,公诉人可以和被告人协商量刑结果,法官绝大多数情况会采纳。

    量刑结果会很具体,比如八个月到九个月。这里面有个原本算不上bug的问题:协商结果被告人知道、辩护人知道、家属不知道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最最简单和日常的速裁案件,法官当庭宣判八个月,律师正常退庭,就在律师路过旁听席的时候出了点小状况:家属给律师跪下了。

    是的,跪了,一边跪一边感激涕零,说我们全家都谢谢您了!

    这就有点奇怪了。

    后来法官通过各种渠道,拼凑出一个堪称精巧的可能:你猜,有没有可能,辩护人和家属说,这个案子本来要判三年以上的,但是我认识法官,打好招呼了,法官和我说好,判八到九个月,可以当庭宣判。

    又或者,你猜,这条法官知道、辩护人知道、家属不知道的消息,会不会值五万块钱。

    第三个例子叫做,你不知你的律师坑了你。

    有人觉得法官与律师因为立场问题,容易发生冲突,其实不然。在绝大部分案件中,法官非常希望被告人有律师,因为和律师沟通,远比和家属沟通简单。但极少数无故怂恿被告人翻供,因而坑了人家的律师除外。

    被告人是国内top2大学的工科博士,行业技术领头人,拿了所里的300万经费买房,退了200多万,认罪态度极好,家属承诺剩下100万近期退,考虑到案情,法庭同意了他取保候审。

    取保后被告人“悍然”翻供,说买房钱是亲戚朋友给的,律师提供了十几位证人证言,甚至包含两位博士同学,说“因为觉得他是个人才,所以给了他十万块买房”,全部证人拒绝出庭。休庭法槌刚刚敲响,辩护人当着家属起身表扬公诉人:小张,你今天表现很好,我很满意。

    后来,因为被告人不认罪,且拒绝退赔,法庭将其逮捕,判了六年。宣判之前我问家属,还能不能退钱了,家属慌乱中透露,律师说能让案子无罪,家里凑的那100万,律师拿走了,已经没钱了。

    这三个案子,典型但不极端,类似情况偶尔还在发生。关于法律服务最吊诡的是,在关乎身家性命的领域里,我们不但事前无从选择律师的好坏,甚至事后亦无法评价;众人知有莆田系医院,可我们怎么判断“莆田系”律师?

     我当助理时,时见辩护人庭上讲些慷慨激昂的“废话”,家属听得热泪盈眶,被告人听得信以为真,便不解问师傅,为什么要这样。我那大师傅悠悠地说:那是别人营生的路。

    年岁渐长才发现,还是秉持公心与正义的律师居多,翻着动辄三四千本的卷宗,理着一团乱麻的账册,千里奔波看一眼案发现场,只为给被告人,说一句公道话。

    我刚做法官之际,开庭颇为生疏,经常顾此失彼,全仗着老公诉人和律师宽宥,才不至于失了法官的体面。说到底,法律共同体同气连枝,抨击律师并不能显得法官更专业,影射法官也不能显得律师更正义。

    张案的辩护人说,“法院垄断了法律裁判权,但垄断不了正义评价的标准”,这话说的在理,就如同哪怕同时占领了舆论与道德的高地,不同于占领了正义一样。他希望法院有点突破,做出“可载入史册的伟大判决”,如今一审判决想是难了,但我祝愿这堂辩护能够成为“载入史册的伟大辩护”。

    谈到最后也没有解答如何选择律师问题,我这里倒是有“三个流氓”建议供大家采纳:

    举凡不谈证据谈法理的,都是耍流氓;

    举凡开口就是有关系的,都是耍流氓;

    举凡保证无罪多要钱的,都是耍流氓。

第1页  共1页
关闭窗口